罗世范
澳门利氏学社沿用了其母机构台北利氏学社颇能振奋人心的社徽，该社徽从多个角度深层次地反映了传统投身于对精神世界相互对照的研究不断提醒着我们相互尊重和相互学习的好处，特别是在这个充斥着暴力和与身俱来的偏见、语言显得尤为苍白的时代。中国文化。社徽上，一个男人立于虎背，并试图驾驭它，看起来他们正朝着这名驭虎者所指示的方向前进。当我们或许只注意到驭虎者企图驾驭老虎的荒唐，利氏学社的网站却对社徽的图案另有解释：“在一件汉制的酒壸铜器上，浮雕着一幅仙人骑虎图；被誉为山君的老虎，牠的咆哮之声，响遍整个山谷森林；晓喻生活在此间的各类动物所宜恪守的仪典规条，也是阴顺从于阳的象征。”因此，如果老虎象征着“阴”，那么驭虎者则象征着“阳”（澳门利氏学社, 2017）。如澳门利氏学社网站所说：“仙家驭虎，取譬于君临天下。”
精通中文的利玛窦（1552-1610）以其出色的中文口头交流和书面表达能力为他的中国同行们带来了西方的知识和经验，在中国留下了不可磨灭的印记。直至今日，利玛窦仍被尊崇为“一个真正理解中国文化的外国人”。通过细读利玛窦撰于1595年的经典中文著作《交友论》，其在塑造中国当地化传教精神上的成功可见一斑。《交友论》引申自斯多葛学派哲学思想的妙语箴言，以其格言似的珠玑字句为中国读者带来启示，引领他们感知友谊在信仰层面的新深度。《交友论》的开场白兴许就向中国读者们传达了一个出其不意的深刻见解：“吾友非他，即我之半，乃第二我也，故当视友如己焉 。”（意为：我的朋友不是别人，而是我的另一半，也就是第二个我啊，所以我自是应该把朋友当作自己来对待）（Ricci, 2009, 91)
在利玛窦伟大精神遗赠的启发下，我们创立了澳门利氏学社社刊，并希望借此刊为平台帮助外国人克服与中国人对话交流的语言及文化障碍，把他们视为“我们的另一个自己”。这种相互尊重彼此赞赏的过程也许能让中外友人以一种特别的方式来协作努力，应对我们今天所共同面临的挑战。友谊，是澳门利氏学社所关注的三大领域共同的主要切入点。该三大领域为“道德领导力”、“社会创新”和“精神世界的相互对照”，它们也是澳门利氏学社社刊将着重研究探讨的三个课题。利玛窦被奉为德高望重的精神领袖，给所有有幸与之结识的人都留下了深刻的印象。这不仅仅是因为他在各科学领域（如数学、天文学、地理学、制图学）都有着丰富的西方学识，更因为他的仁爱及其与中国朋友之间的真挚友谊。比如说，为了融入中国朋友的文化圈，利玛窦甚至熟练掌握了中文，同时也一直对与其来往之人保持着公开坦诚的态度。
利玛窦在中国的生活也有过被排斥和面对冲突的痛苦岁月。然而，多元的中国文化和这位“来自西方的智者”间繁复多样的互动却开启了整个名副其实的社会创新领域。为了让中国友人了解自己源于西方的文化根基和宗教信仰，利玛窦根据听众的生活背景，为天主教教义赋予了带有不同中国传统色彩的象征喻义和文化含义。这样的教义传播方式彻底改变了利玛窦。可想而知，在与不同的思想学派（比如儒家、佛教、道教和伊斯兰教）碰撞的过程中，来自意大利信奉着天主教的利玛窦必定是经历了种种极其艰巨的挑战。
即使是在今天，对比不同的精神信仰仍然需要极强的洞察力。对这些不同思想学派的智慧财富进行对比才让我们不得不叹服于它们在过去几个世纪里所取得的深远发展。虽然这些智慧财富可能在中国历史上的各个阶段都有着相当的积极影响，但我们也应该认识到它们对助长消极态度和不负责行为的巨大潜力——这些负面的影响尤其体现在滥用权利上。投身于对精神世界相互对照的研究不断提醒着我们相互尊重和相互学习的好处，特别是在这个充斥着暴力和与身俱来的偏见、语言显得尤为苍白的时代。
中西方文化之间的早期碰撞所呈现出来的复杂性将继续激励我们探寻历史的真相，并将之不带偏见地展现出来。我们时刻提醒着自己不要妄下结论。因此，澳门利氏学社社刊正在探索当下的我们应该怎样理解和培养利玛窦式的模范友谊。我们认为，只有不断地求证错综复杂的历史的真实性，才能理解什么是真正的友情。台北利氏学社成立于 1966年，恰逢中国文化大革命之初。利氏学社在这样一个关键事件的阴影下诞生，注定了其将永不停歇地应对在探寻“文化”不同层面的意义时所面临的挑战。
随着时代的发展，澳门利氏学社社刊希望传播与转变发展模式相关的优秀文章。传统的发展模式仅单方面强调对少数人有益的经济发展，而新兴的可持续发展模式却将整个社会作为受益群体，从根本上培养共同利益的大众意识。针对这一话题，我们以一个案例分析作为本刊的开篇，即Gerhold Beck- er的文章《付出代价：大众汽车排放丑闻所揭示的道德领导力教训》。Gerhold Becker不仅揭示了一个仅在表面肤浅地弘扬着可持续发展和企业社会责任言论的企业文化是如何让腐败有机可乘的，同时也探讨了企业应该如何在经受了这样一个危机之后再度翻身。通过分析中国当前所面临的形势，Hen- ri-Claude de Bettignies的文章《失败的经济发展模式——负责任领导力为中国更美好的未来创造变革的机会终于到来》认为发展模式的转变可能是实践道德领导力的一个尤其重要的机会。
社会创新是澳门利氏学社社刊所要探讨的另一个重要方面。在本期社刊中，Mike Thompson的文章《社会创新中的‘社会’是什么？》对社会创新的概念进行了说明，并指出该概念的演化是怎样反映了经济模型的选择在实际运用中的转变，以及该概念是怎样在变化的形势中不断得以发展。Thompson的分析无疑将指出社会创新的手段和方法，这也是澳门利氏学社社刊希望在以后的期刊中进一步探讨的内容。此外，Dennis McCann针对Ana Correia的研究“澳门教育中的女性领导力”对其进行的访谈为我们提供了一个具体的社会创新实例。Correia的研究有着十分具体且现实的出发点，即如何使澳门的教育机构以更加包容的心态来接受患有学习障碍的学生。目前，教育机构对这些学生的需要知之甚少，而这些学生也几乎没有得到合理的对待。她的研究表明，如果女性能在学校的领导高层发挥更大的作用，那么澳门的教育政策可能会变得更好。同时，Hel- en Xu为我们提供了一个北京的社会创新案例——《教育的社会创新——中国的负责任领导力慕课》。这篇文章探索了一个处于经济社会快速发展阶段的国家所面临的缺乏高质量教育的挑战。数字技术的进步（包括互联网的全球扩张）让创新型教育传播系统得到了长足发展。比如慕课（MOOCs，Massive Open Online Courses）就能为普通学生和在中国无法进入大学再次继续深造的成人学习者提供高质量的教学指导。Xu介绍了我们的姊妹机构罗世力管理咨询有限公司（一家致力于促进中国企业社会责任发展的管理咨询公司）是如何制作并发布有关“负责任企业家”的慕课。该慕课认为以良好的商业道德作为企业发展的战略核心是确保企业在中国取得成功的关键。
精神世界的相互对照是澳门利氏学 社社刊所关注的第三个领域，在本期社刊中，Roderick O’Brien 和Christian Wagner 以及 Su Chi Li分别从不同的角度探讨了该话题。O’Brien的《实践圣方济各•沙雷氏的道德领导力》分析了圣方济各于十六世纪提出的“交换立场”的精神教条。O’Brien认为，从商业道德领导力的角度来说，“交换立场”是一种能真正实现互利互惠的手段。在众多天主教反宗教改革运动的精神作家之中享有极高声誉的圣方济各，在O’Brien的笔下被塑造成了一名活跃于商界和各种专业领域的领袖导师。圣方济各的“交换立场”法则与许多中国的思想学派所拥护的待人之道相通互容。Christian Wagner和Su Chi Lin的《澳门大三巴牌坊所反映的基督教、儒学和佛教的精神内涵》传达了澳门利氏学社对不同精神文化特有的包容，表现了我们对学习所有在中国的日常生活中可见可考的思想学派的热切渴望。无论从哪个角度来说，澳门颇负盛名的圣保罗教堂遗址（译者注：即俗称“大三巴牌坊”）都反映了不同文化、宗教和思想学派间复杂的交互作用，特别是基督教和儒学及佛教元素间的和谐互动尤为突出。同时，建于与不同大陆间贸易发展紧密关联的文艺复兴时期，大三巴牌坊也和当时的人文主义运动有着强烈的呼应。比如说，供奉着十六世纪的四名耶稣圣徒（即 Francis Borja、Ignatius Loyola、Francis Xavier和Aloysius Gonzaga）青铜像就是大三巴牌坊的一大特征。作为天主教传教士，这四名圣徒被誉为超越了宗教派别的卓越领袖和道德模范。如果没有贸易和社会创新的进步，这些绅士就不可能接触到海外文化。事实上，纵观四圣徒的旅行经历，人们往往忽略了一点：面对自身自成一系的欧洲文化和信仰，他们绝不曾画地为牢，而是不断地接受着其他思想学派的挑战，寻求共生共存之道，同时向大众分享他们的科学知识和技术经验。
尽管只是对大三巴牌坊丰富意象的匆匆一瞥，Wagner和Su却为我们掀起了默观向度的一角，让我们进一步认识这些道德领袖：他们都立足于默观祈祷的传统，这让他们与自己的文化和精神根基相连，同时，他们又保持着思想和精神的开放，这不仅促使他们无私地向大众分享自己的知识和信念，而且还让他们拥抱新的文化和思考方式，并在这些不同文化的碰撞中潜移默化地改变自己。他们见证并促进了社会的变革。
台北利氏学社的创始人甘易逢（Fr . Yves Raguin S.J.，1912-1998）将默观设想为一种超越了语言的“否定”或“虚己”1冥想，他认为默观为宗教对话提供了特别的场所，因此，相较于对佛教持严肃保留意见的利玛窦，甘易逢更为推崇默观灵修。就像佛教冥想一样，天主教的默观灵修也强调超脱物质的欲念、真正的放松身心和超越语言束缚的重要性。在甘易逢的领导下，利氏学社踏上了先人利玛窦开辟的道路。通过与有着别样信仰的中国友人建立对话、培养友谊，学社为基督教与佛教、道教和伊斯兰教创造了一处邂逅之地。顺便说一句，甘易逢正是那个提议将象征使命艰巨的道教驭虎图作为利氏学社社徽的人。
即使就像天主教第266任教宗方济各（Pope Francis）一直强调的一样，开展宗教对话的方法一直在改进，但无论哪一种方法都极为注重可操作性和对公共利益的趋向性。澳门利氏学社社刊的目标是，通过探索各式中国道德伦理的可持续性和有效性来加强道德教育。这是一种与所有亲善之人之间的承诺，哪怕他们信奉着不同的中国宗教和思想传统。因此，除了像其他利氏学社一样对精神世界的相互对照进行集中讨论，澳门利氏学社还将覆盖一些推行应用伦理、企业责任和环境管理的话题。
澳门利氏学社社刊将尝试突出在这个不断变化的世界中，不同的思想学派是怎样彼此丰富，以及它们是如何塑造具有共同利益导向的领导价值观。然而，优秀的领导者从来不是简单地从天而降，他们的成功依赖于使社会创新成为可能的框架制度。“诚信”是一个包括儒家在内的所有不同思想学派的重要组成元素。优秀的领导者必定是诚实守信的。澳门利氏学社社刊将尽可能地追求“诚信”，以帮助提升与中国友人对话过程中的道德、精神和身体的健康。
让我们再次回到那张驭虎图。我们明白，无论这样一场冒险的旅程会将我们带往何处，我们都需要不断建立一种持续的平衡感，为了创造和谐的关系，让所有信奉道德伦理的人们受益。大三巴牌坊就是一个有力的警钟，它告诉我们，即使是最辉煌、最具有艺术气息的智慧结晶有时候也可能坍塌成一片废墟，其所蕴含的丰富寓意也将变得斑驳不清。
无论在我们起步时老虎对我们来说意味着什么，只要我们学着去安全甚至优雅地驾驭它，它就能成为我们的朋友。到那时，我们和老虎之间再没有所谓的主仆关系。借着这一新社刊的发行，我希望这份社刊可以为利玛窦及其同伴所开启的这场极其艰辛的中国友谊之旅作出微薄但却有深刻意义的贡献。
1 就像庙宇里的壁画一样，布上的曼荼罗由金铜色的细沙制成立体的式样，沙盘里还有代表着圣人的立体神像。无论是沙 画，还是心里的意象，曼荼罗终将被“毁灭”或从身体及心灵里彻底清除，就像在实现“合一”前默观的第三步“否定”或“虚己”。因此，在密宗佛教、仪式道教和依纳爵默观体系中，要实现“神秘”合一则必然要完成四个步骤，即净化、通过圣像得到“启示”、清空心中所有的意向（虚己）、心无杂念的绝对合一。道教圣人庄子把最后这一步叫作“心斋、坐忘”。只有当所有的意象，哪怕是最神圣的意象，和所有的欲望，即使是对“完美”或“启示”的渴望，都被清空，绝对的存在才能得以实现。”（SASO，2012）
罗世范，澳门利氏学社社长、北京及香港罗世力国际管理咨询有限公司总裁。
参考资料
- Ricci, M. (2009). On Friendship: One Hundred Maxims for a Chinese Prince. (T. Billings, Trans.). New York, NY: Columbia University Press. (Original work published 1595 in Nanchang)
- Saso, M. (2012). World Religion, Art, Culture and Spirituality, Retrieved from: www.michaelsaso.org.