苦难中的友谊:扬·鲁夫-奥赫恩的友谊

创建时间: 20 10月 2022

Roderick O’Brien 

 

摘要

  在许多文化中,友情都是一段重要的关系。(卢等,2020年)本文我将讲述一个极恶劣环境下关于友谊的个例。这段友谊发生于日本占领荷属东印度群岛(现印度尼西亚)时期,因日军入侵,一群年轻女性被迫沦为了性奴。本文介绍的便是这些年轻女性中的一位,扬·鲁夫-奥赫恩,这是我对她的精神进行的全面研究一个部分。本文第一部分是对她生平的简要概述,第二部分将展现我从她的经历中得出的一些关于友谊的思考。

 

扬·鲁夫-奥赫恩的生平介绍

  扬·鲁夫-奥赫恩的一生可以划为四个阶段:她生于1923年1月18日,在爪哇岛殖民特权地区长大,有着幸福的童年生活。她的家位于爪哇岛中部靠近三堡垄港市的一个制糖厂种植园里。她的社交能力不错,她回忆道,学校里有“优秀的老师,我也交到了很好的朋友——这些友谊至今仍在延续。”(扬·鲁夫-奥赫恩,2008:29)

  接着,从1942年初到1945年8月,日本占领了荷属东印度群岛,这个时期她的生活进入了第二阶段。一开始集中营的生活条件就非常艰苦。安巴拉哇集中营就离她住的地方不远。1944年2月26日以后,她经历了生命中的至暗时刻,她被日本军官挑选去做军队妓院的性奴。一去就是三个月,之后她又被送往另一所集中营。

  扬人生的第三阶段始于1946年,她在英国开始了一段幸福的婚姻,她嫁给了在爪哇岛遇到的英国军人。后来他们的孩子出生了,一家人便于1960年移居至澳大利亚。然而丈夫受伤,她平静的生活又被打破了,丈夫脑部受损,她便照顾丈夫数年,直至他离世。到此时,她对日本人的暴行已经沉默了五十年。

  随后,扬成了1992年东京国际公开听证会上首位声援亚洲“慰安妇”的欧洲“慰安妇”。在多数人已退休的年纪,她开始周游世界讲诉自己的故事,为亚洲“慰安妇”发声,寻求日本政府真诚的致歉,同时斥责战争中的性暴行。(田中,2019)直到2019年8月19日逝世前,她仍在为此奔波。

 

苦难中的友谊

  本文主要讲述扬在日本军队妓院当性奴期间,与其她被强迫为奴的女人和女孩(扬称她们“女孩”)的友谊。

  七位女孩被带到妓院,一人一间房。每人有一个小包,里面只装了一点杂物。扬还装了一些祷告的书。这群女孩年龄从17岁到22岁不等。“我们很快成为了心灵伴侣。我们知道从现在起要彼此帮助。”难以入睡时,她们便挤在我卧室的一张大双人床上,在恐惧中我们抱作一团,害怕和震惊让我们无法说话。我们需要的仅仅是陪伴对方,祈祷只要我们在一起就是安全的。”( 扬·鲁夫-奥赫恩,2008:82-83)扬带着大家读《赞美诗》第31篇和其他的祷文。

  军队的人一到,扬就带着女孩们再次祷告。然后她们一个接一个地被拖走,遭受了人生的第一次暴行。“第一个恐惧夜晚结束后,清晨的那几小时,七位惊恐、疲惫的女孩为失去贞洁相拥哭泣,她们安慰对方,给彼此力量……我们无比绝望。”(扬·鲁夫-奥赫恩,2008:95)我们分担彼此的恐惧,痛苦和耻辱。有时我们也尽力像正常女孩一样说笑,聊着战前的生活。我们完全离不开彼此,因此有了友谊和爱的纽带,给予我们无穷的力量。这些女孩向我寻求精神力量,而我则每日带领她们祷告。”(扬·鲁夫-奥赫恩,2008:98)当其中一个女孩企图自杀时,“我们并未谈论这件事,也不问她太多问题。只是给她更多的爱与支持。”(扬·鲁夫-奥赫恩,2008:102)。

  当扬担心自己怀孕和染病时,她会向其他女孩倾诉。“我告诉其他女孩我的恐惧。我看到她们脸上和我同样震惊的表情。她们把力量和爱都给了我,她们给我机会表达。这也正是我最需要的。”(扬·鲁夫-奥赫恩,2008:111)

  扬还保留着一张写有每个女孩名字的手帕。1944年2月26日,是她们被带离集中营的日子。后来扬把女孩们的名字绣到手帕上,每个名字都是不同的颜色。这张手帕她保存了50年。“往后的日子里,这张手帕成了近乎神圣的物品。有好几次,我将它从存放的地方拿出,然后将它紧贴着脸颊,为它所代表的一切流泪。”(扬·鲁夫-奥赫恩,2008:99)她在生命的尾声将这张手帕展示在澳大利亚战争纪念馆。(佚名,日期不详)扬还为所有的女孩们作画。“我要永远记住这些女孩们……我们之间的友谊和纽带是最珍贵的。”(扬·鲁夫-奥赫恩,2008:115)

  1993年,正值拍摄她纪录片的时候,她折返荷兰去见了一些女孩。50年后的这场会面激励了她要继续为保护战争中的女性而战斗。

  本文第二部分,我以扬·鲁夫-奥赫恩和女孩们的经历为例,提出了关于友谊的六个思考。这不是理论说教,而是为了展现一个个人能比书本更使我们了解友谊的真谛。个人的故事,虽然不全、不系统,也能直击心灵。

 

对于友谊的思考:互需与互助

  澳门利氏学刊的读者都知道利玛窦的著作《交友论》,(比林斯,2009)利玛窦的第三条格言说道“相须相佑,为结友之由”。扬也确实历经了互需和互助的时刻。但是格言第30条和第96条中强调了交友要以公德为基准,在扬·鲁夫-奥赫恩的例子中,女孩们没有能依据某种美德去选择朋友的机会,因为她们都被捆绑着做了奴隶。但她们的友谊真切而长久。就像利玛窦格言第76条中举的例子:“朋友是穷人的财富,是弱者的力量,是治病的良药。”

  利玛窦还提到了另一条格言(第17条):“可以与竭露发予心,始为知己之友也。”我们不该指望女孩们依靠友谊去解决糟糕的境况。扬的故事中有一个特征,即女孩们能对彼此敞开心扉,抒发她们深层的情感。然而,我们应该关注到她们无法预料到当中有人企图自杀的事实。至少,她们当中有些人是无法表达自己内心深处的需求的。她们的友谊并没有解决一切问题。

 

对于友谊的思考:人道

  在“关于孔子与亚里士多德的朋友观之比较”一文中,(何元国,2007)何元国教授认为可以从信和乐这两个概念来理解孔子的友谊观。对孔子而言,友谊和人道一样能给人们的生活带来幸福。日本人对她们强加虐待,与此形成强烈对比的是女孩们带给彼此珍贵的善良和仁爱。这种人道的经历使她们在遭受非人的痛苦中得到某些慰藉。

  2014年,91岁的扬为她的中文版自传写了一篇特别的介绍。她写下了自己如何与来自中国的万爱花以及韩国和菲律宾的女性相遇,这些女性被称作“慰安妇”。扬理解她们,并与她们成为了朋友,她将自己以及她们在中国遭受的经历联系起来,她特别提到了“南京大屠杀”。扬写出了对这些妇女和她们家庭“无限的同情”。从某种意义上说,扬和其他女孩们在三堡垄港市对彼此的善意可以看作更广泛意义上的悲悯。(扬·鲁夫-奥赫恩,2015)

 

对于友谊的思考:祷告

  还在安巴拉哇集中营时,扬就开始了祷告,同时也鼓励其他人一同祈祷。50年后她写道:“祷告带来的平静让人惊讶。集体祈祷是我们力量的源泉。每晚,我们以小组形式会面,共同祈祷。”(扬·鲁夫-奥赫恩,2008:51)

  在军事妓院里,每个女孩都为这段友谊做出了一些特别的贡献:对扬而言,她有能力带领其她人祷告。虽然只有扬和另外一位女孩是天主教徒(其他女孩都有新教背景),但扬熟悉祷告、了解经文,她的领导意愿让她能够为此贡献。

 

对于友谊的思考:精英与穷人

  书写友谊时,有时也会聚焦知识分子或名人这样的精英阶层。例如,利玛窦的《交友论》就是为受过教育的精英创作的。(浩斯奈,2014年)但扬·鲁夫-奥赫恩的经历提醒我们,穷人的友谊也同样值得关注。

  一开始享有殖民特权的女孩们逐渐失去了一切。她们的财物很少,而且总被看守监守。她们的身体不属于自己,因为她们被奴役和虐待并不断被施暴。女孩们一无所有,也看不到未来。然而,她们正是在这种穷困中找到了友谊。真正的友谊不止是王子们和哲学家们才能拥有:对于最贫穷的人而言,友谊仍可以是一次丰富经历,也许是他们唯一拥有的丰富经历。

 

对于友谊的思考:实用

  亚里士多德把友谊归为三种:实用、合意和美德。也许一些观察家会认为实用友谊不如美德友谊有价值(阿尔博恩,1983)。女孩们的友谊榜样可以让我们看到互需和互助的友谊的奇妙价值。女孩们没有思考美德。她们的友谊是功利的,她们是在需要彼此时聚在一起的。我们不应该因为这种友谊始于功利而忽视其价值,不予认同。

 

对于友谊的思考:象征

  最后,我们可以关注到刺绣手帕的象征意义,它是扬视为近乎神圣的物品。人际关系中的象征比比皆是,也许最熟悉的就是婚戒的象征。友谊中,这样的象征并不需要多珍稀多昂贵:它的价值仅仅就是在于它在朋友心中的象征意义。

  扬沉默的五十年里,藏起了手帕,不让孩子们看到。她不希望他们看到,因为可能会引起麻烦。这一象征也不需要其他人知道,只要朋友们知道就好。《经济学人》在扬的讣文中以“为手帕流泪”为题撰文。(《经济学人》,2019)

 

结论

  扬·鲁夫-奥赫恩的一生在某种程度上是为大众熟知的。她为所谓的“慰安妇”奔走呼号,反对战争中的暴行,获得了国际的关注。荷兰和澳大利亚政府以及她所在的教会授予了她很高的奖项。但在这之外,这位非凡女性的生活和精神值得更细致的探索。我希望通过对她与其她受奴役女孩的友谊的初步认识,可以为详细研究她的生活和精神提供一个开端。

  友谊是一种非凡的关系,在所有文化中都很重要。这些年轻女性(扬·鲁夫-奥赫恩的“女孩们”)即使在人生最艰难的时刻也建立并维系起友谊,她们的坚韧值得我们思考。所有人都能拥有友谊:受过教育的和未受教育的,富人和穷人,信徒和无信仰者。友谊可能有它自己的象征,这只有身在其中的人才知道。扬·鲁夫-奥赫恩与其她被迫做性奴的年轻女性就是一个感人的例子,它展示了友谊有多珍贵。

 

资料来源:

  本研究资料包括讲述扬·鲁夫-奥赫恩经历的书(扬·鲁夫-奥赫恩,2008第三版)以及根据该书第一版改编的电影(兰德尔等,1994)、2004年扬·鲁夫-奥赫恩在新西兰奥克兰国际圣体大会上的演讲(扬·鲁夫-奥赫恩,2004)、《谈话头》《叙述者》节目的一次采访(汤普森,2009)以及《澳洲故事》的一次采访(鲍登,2012)。扬·鲁夫-奥赫恩去世后,发表了许多讣文。其中田中所写的一篇收录于此(田中,2019),另一篇由《经济学人》杂志所写(《经济学人》,2019)。

  关于扬·鲁夫-奥赫恩的精神研究正在进行,我期待能搜集更多的资料。

 


Roderick O’Brien, School of Management, University of South Australia


参考资料

  • Alpern, K, (1983). Aristotle on the Friendships of Utility and Pleasure, Journal of the History of Philosophy, vol 21 no 3, pp 303-31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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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He, Y, (2007) Confucius and Aristotle on Friendship: A Comparative Study Frontiers of Philosophy in China, 2, no 2, pp 291-307 [Translated from 何元国: “孔子与亚里士多德的朋友观之比较” 《伦理学研究》(2006)1, 47-5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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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Ruff-O’Herne, J, (2004) Fifty Years of Silence, Eucharistic Convention, Auckland https://www.youtube.com/watch?v=Eh5PxT4U2CY
  • Ruff-O’Herne, J, (2008) Fifty Years of Silence, Heinemann, Sydney. The 2008 edition of her book has been translated into Chinese and other languages.
  • 鲁夫-奥赫恩,杨(2015)《沉默50年位原【慰安妇】的自述》重庆出版社,重庆. This is a translation of the 2008 edition of her book.
  • Tanaka, Y, (2019) In Memory of Jan Ruff-O’Herne, The Asia Pacific Journal, Japan Focus, (vol 17, issue 19, no 1) https://apjjf.org/2019/19/Tanaka.html
  • Thompson, P, (2009) “Comfort Women” Survivor, Jan Ruff O’Herne, Australian Broadcasting Commission, Sydney https://www.youtube.com/watch?v=RBchgNkcCA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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