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恒达
摘要
中国提议的“一带一路”倡议现在正在付诸实施。“一带一路”的准备工作做得丰富有序而充分。在实现物质目标的同时，价值观、伦理、精神原则的问题正在越来越吸引人们的注意。习近平主席提倡丝路精神及其人文领域的精耕细作和人文合作。他的“利益共同体、命运共同体、责任共同体”梦想将不仅在物质方面，而且也在精神方面裨益人类。精神的福泽尤其将使“一带一路”的成就与世长存。因此我们需要阐明“一带一路”建设必不可少的精神原则，帮助全世界的人们探究他们自己价值观、伦理、精神信仰的趋同点，使他们团结起来实现儒家思想提倡的“大同”，这和世界宗教议会1993年的《世界伦理宣言》所提倡的观点极其相似。虽然价值观的汲取，来自十分不同的各种各样文化政治背景，但是仍然可以找到一种共同的基本原则。这意味着，对于全世界的人来说，总是有可能在他们的精神需求中找到共同的东西。我的论文将表明，儒家“ 君子”理想的智慧必然在“一带一路”建设适当精神原则和利益共同体、命运共同体、责任共同体的形成中发挥重要作用。
“一带一路”建设必不可少的精神原则
中国政府发起的“一带一路”倡议计划正在稳步有序地付诸实施。《共建“一带一路”倡议：进展、贡献与展望》指出：
共建“一带一路”倡议以共商共建共享为原则，以和平合作、开放包容、互学互鉴、互利共赢的丝绸之路精神为指引，以政策沟通、设施联通、贸易畅通、资金融通、民心相通为重点，已经从理念转化为行动，从愿景转化为现实，从倡议转化为全球广受欢迎的公共产品。（推进“一带一路”建设工作领导小组办公室，2019）
这是“一带一路”建设的基本理念和目标的总体原则。这个总体原则适合于“一带一路”沿线的复杂情况。这里包括不同宗教信仰、不同风俗习惯、不同政治势力、不同经济体制和水平、不同文化修养、不同价值观以及发展不平衡的各个民族。历史遗留的问题和价值观、宗教信仰的差异以及石油等资源争夺引发的现实利益冲突等，不可避免地会给“一带一路”建设造成各种困难。
习近平主席的三个“共同体”的打造是一个伟大的梦想，不仅是资金的投入，不仅是牢靠的经济结构和有效的交通运输设施的建立，不仅是出于经济利益考虑的合作，更在于一个普遍适用的精神原则的确立。真正的“共同体”的实现，归根结底是一个精神的问题，也就是说，它取决于是否能在各种文化的基本价值观中寻求到共同的价值取向。中共党中央《求是》期刊讨论了“一带一路”倡议的五个目标。（欧晓理等人，2017，第12-17页）其中四个目标着重于物质和操作层面，第五个目标强调民心相通，如习近平主席所强调的要“注重人文领域的精耕细作，尊重各国人民文化历史、风俗习惯。”（习近平，2016）总之，这第五个方面提出了要求通过价值观的交流和沟通思考我们共同的精神原则的问题。我们需要寻求出自全世界人民共同精神需求的基本原则。
虽然世界各种宗教的价值观和伦理观各不相同，但是一条大有可为的前进道路已经在原先由世界宗教议会在1993年通过的《世界伦理宣言》中为我们概括出来。《宣言》指出：
我们坚信，在一起生活领域，无论家庭、社会、种族、国家和各种宗教，存在着一种不可违逆、需无条件遵循的标准。人类的行为准则古已有之，人们可以从世界各大宗教的教义之中找到这些准则，它们为一种可以延续的世界秩序提供了条件。（《世界伦理宣言》，第2页）
这一套共同的核心价值是一种超越生命的物质牵挂但同时又同其密切相关的精神原则。它普遍适用于任何社会、任何个人、任何家庭、任何种族、任何国家、任何宗教，并被以不同形式的不同文化表达出来。
我们把人类看做自己的家庭。我们必须努力做到仁慈与慷慨。我们不应该只为自己而活，更应该也为他人服务，永远不忘记老弱病穷、残疾人、难民和孤苦无依之人。任何时候，也不应该把任何一个人作为二等公民来看待或对待，或者以任何方式去剥削利用他人。男女两性间应该拥有一种平等的伙伴关系。我们决不做任何种类不道德的性行为。我们应该摈弃一切形式的控制或虐待。（《世界伦理宣言》，第3页）
儒家思想早在两千多年前就表达了相似的思想：
大道之行也，天下为公，选贤与能，讲信修睦。故人不独亲其亲，不独子其子，使老有所终，壮有所用，幼有所长，矜、寡、孤、独、废疾者皆有所养，男有分，女有归。货恶其弃于地也，不必藏于己；力恶其不出于身也，不必为己。是故谋闭而不兴，盗窃乱贼而不作，故外户而不闭，是谓大同。（《礼记·礼运》）儒家“大同”理想肯定“天下为公”，其实际含义如下：a）每个人都应该参与天下的公共事务，选出有能力、有才华、有德行的领导来建立和谐社会；b）尽管任何人都无法避免把家庭作为他利益考虑的出发点，但是他同时应该有宽广的社会观点，分担互相关怀、互相帮助、发展和谐社会的社会责任；c）我们必须可持续地合作开发财富和人力资源；d）我们必须靠诚信和互信来实现社会安全与和谐。这不是一种乌托邦的幻想，而是实现“一带一路”“利益共同体、命运共同体、责任共同体”或者实现“人类命运共同体”的精神指导原则的根本。
但是如何才能实现“大同”的四点含义呢？必须培养立足于儒家思想中“忠恕”二字的“君子”人格，因为这是孔子“一以贯之”（《论语》4·15）之道。这两个字可以被看作支持世界伦理基础的两个关键概念和利益共同体、命运共同体、责任共同体的仲要精神原则。
“忠”意味着忠于自己的诚挚之心，也就是正心诚意认识世界、认识自己，以诚挚待人，其中包含着去伪存真，真心待人的意思。孔子的学生曾子说：“为人谋而不忠乎？”意思就是说，为他人办事，要自问有没有做到尽心竭力。所以要做到“忠”就要摆脱自私和主观偏见的干扰。正确理解“忠”能帮助我们区分具有普适性的真正精神原则和以虚伪方式提出的政治策略。即使我们的目标是“大同”，按照孔子的要求，重要的在于“正名”，因为“名不正，则言不顺；言不顺，则事不成。”（《论语》13·3）
“恕”指的是一种相互性的意识。孔子的解释是：“己所不欲，勿施于人。” （《论语》15·24）这是和西方黄金律一样重要的中国伦理信条。
“忠恕”两个字概括了中国人以“仁”为核心，共同面对利益、责任、命运的伦理基础和道德理想。这是“一带一路”建设必不可少的精神原则。
儒家思想中推崇的“君子”，是贯彻这种精神原则的楷模。“君子”并非天生。孟子指出：“天降大任于斯人也，必先苦其心志，劳其筋骨，饿其体肤，空乏其身，行拂乱其所为，所以动心忍性，增益其所不能。”（《孟子》12·15）能担当大任者，均需经过艰难的修身历练。“君子”的修身尤其重要，“君子”的许多优秀品质均来源于此。在与“小人”的对比中，“君子”品质的优点尤为突出，例如，“君子坦荡荡，小人常戚戚。”（《论语》7·37）说明“君子”心胸宽广，能够包容和满足。“君子周而不比，小人比而不周。”（《论语》2·14）说明“君子”普遍和人亲近而不只是和少数几个人亲近。“君子喻于义，小人喻于利。” （《论语》4·16）说明“君子”明白大义，懂得处理好义和利之间的关系。“君子成人之美，不成人之恶。小人反是。” （《论语》12·16）说明“君子”一贯成全别人的好事，而不助长别人做坏事。“君子和而不同，小人同而不和。” （《论语》13·23）说明“君子”寻求和谐，彼此协调，而不是强求苟同。“君子求诸己，小人求诸人。” （《论语》15·21）说明“君子”勇于担当。
“君子”必须接近有道之人，从而学会自我批评，纠正错误。这样他自己也成为有道之人。孔子说：“君子食无求饱，居无求安，敏于事而慎于言，就有道而正焉，可谓好学也已。”（《论语》1·14）“君子”不追求物质享受和感官满足，在这一点上，孔子提倡向颜回学习：“一箪食，一瓢饮，在陋巷，人不堪其忧，回也不改其乐。”（《论语》6·11）按照孔子的说法，“君子”做事勤快，说话谨慎，也就是“君子欲讷于言而敏于行。”（《论语》4·24）或者“先行其言而后从之。”（《论语》2·13）但是，即使“君子”少言寡语，在他心中却始终有一个他在行动中遵循的原则。所以孔子说：“君子务本，本立而道生。”
那么什么是这个本呢？我们该如何理解其社会含义呢？孔子接着说：“孝弟也者，其为仁之本与？”（《论语》1·2）按照儒家思想推己及人的原则，这个“本”不局限于家庭，而是具有更广泛社会性的，用孟子的话说，就是：“老吾老，以及人之老；幼吾幼，以及人之幼。”（《孟子》1·7）更是儒家推崇的：“己欲立而立人，己欲达而达人。”（《论语》6·30）所以，“本立而道生，”这个道就是上述的基本精神原则。在这个原则指导下，“君子”和圣徒以及各种文明的精神代表都可以进行沟通、交流和协调。“君子”的思想品质铸就了他与世无争的本质。孔子说：“君子无所争。必也射乎！揖让而升，下而饮。其争也君子。”（《论语》3·7）从这段话中，我们可以看出，“君子”不为世俗利益而争斗，若要说争的话，也是友谊竞赛，场下礼貌相待，场上打的是一种友好的擂台，致力于双赢。赛后大家一起饮酒言欢。
儒家思想严格规定了一套完整的“君子”人格，概括起来可以用传统上称之为“国之四维”的“礼义廉耻”四个字来表述。前三个字已经包含在上面关于“君子”的描述中了，这里着重讨论“耻”字。中国的伦理文化和西方的“罪感”文化不一样，中国人也许不知道西方文化中的“罪”是什么，但是他们像Ruth Benedict所描述的日本人一样，认为耻是“德之本，敏于耻的人会贯彻一切良好行为的规则。”（Benedict，第224页）从道德理解的角度看，“耻”和“罪”可以建立起一致的可能性，共同针对违背共同的基本精神原则的行为。
发掘中国古代精神财富，我们可以找到更多属于这种精神原则的思想观点。墨子的“兼爱”是一种更容易让人联想到“博爱”的思想，他认为：兼相爱就要“视人之国若视其国，视人之家若视其家，视人之身若视其身”（《墨子》“兼爱”中第十五）；他的“非攻”形成了耶稣、托尔斯泰、甘地、马丁路德金等伟大人物所提倡的非暴力精神遗产的一部分；他的“节用”思想已经预期了现代关于节约资源、合理使用资源以实现可持续发展的重要主张，和联合国可持续发展目标所坚持的主张相一致。（联合国，2019）
最后，我们还需要达成一个关键性的共识，“三个共同体”必不可少的精神原则的普适性是无可怀疑的，因为它原本就存在于各种文化之中，但是要在内心里、在行动上加以实行，还需要花出巨大的努力。尤其在“三个共同体”的问题上，不仅在于需要有共同的精神原则，还需要有坚持实行这种原则的伦理态度和决心。究竟是将“三个共同体”的倡议看做一种政治战略，还是具有普适性的精神原则，这是决定“一带一路”能否真正地、长久地造福于沿线地区乃至于全世界人民的关键。
杨恒达,中国人民大学
参考资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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