克里斯蒂娜·奥斯瓦尔德
摘要
本文对1582至1644年耶稣会士绘画在中国发展的第一个阶段在艺术、文化、信仰和精神等方面的影响进行了研究。这个时间跨度正是中国的明朝末年。耶稣会士的绘画使基督教始于七、八世纪的传统得以继续。但是，耶稣会士的绘画由于其在传教活动中的战略地位而不同于先前在中国的基督教绘画。耶稣会士设想了一个策略，利用中国受众会对基督教绘画感到的好奇心和开放心理，接近皇帝和潜在的赞助人。耶稣会士绘画表明的强大中国影响，必须进一步与传教活动的策略相联系，即接受并结合当地受众的文化和精神元素进行传教。其原型主要来自欧洲。这些画作可委托给中国或日本等其他亚洲地区艺术家创作。1578年开始墨西哥绘画在中国流行，可以解释地理上相距遥远的两个地区在绘画上的某些相似之处。最终，中国绘画会被欧洲艺术所影响。
1582至1644年间耶稣会士绘画在中国：文化与精神交流的案例研究
本文主要研究明代晚期（1368-1644）耶稣会士在中国的第一个绘画时期。耶稣会士于1560年代抵达澳门，1583年抵达广州。1601年，利玛窦（1552-1610）和庞迪我（Diego de Pantoja S.J.，1571-1618）在北京朝廷发起耶稣会传教（Rute, 2016）。
1582年8月至1583年7月，意大利耶稣会会士乔瓦尼·科拉（1560-1626）在澳门创作了油画《救世主》（García-Gutiérrez, 2011, p. 103）。不幸的是，这幅画已不复存在，它可能是耶稣会中国传教期间最古老的作品之一。它向中国人介绍了一种很流行的对基督的描述，根据这种描述，耶稣用右手祝福，左手握住地球（Curvelo, 2018, p. 47）。
图1 Murals from the Nestorian Temple at Qocho. (2019).
Retrieved March 26, 2020, from https://en.wikipedia.org/wiki/Murals_from_the_Nestorian_Temple_at_Qocho
耶稣会士绘画延续了一种古老的传统，这种传统可以追溯到公元7世纪至8世纪期间沿丝绸之路定居下来的聂斯托里基督教（Nestorian Christian，又称“景教”）社区。严引用了壁画碎片，其中包含《耶稣受难记》中的两个场景:“棕枝主日进入耶路撒冷”(现已丢失)和在丝绸之路沿线的商业中心即今天的新疆高昌发现的“妇女的忏悔”（Yan, 2009）。这些碎片可以追溯到公元7世纪到9世纪，是与聂斯托里教派有关的最古老的证据之一。
图2 Murals from the Nestorian temple at Qocho. (2019).
Retrieved March 26, 2020, from https://en.wikipedia.org/wiki/Murals_from_the_Nestorian_temple_at_Qocho#/media/File:A_Female_Nestorian_Christian_is_Praying_for_Repentance.jpg
元朝（1271-1368）时期基督教在中国的复兴为绘画提供了新的刺激。意大利方济会修士孟高维（Giovanni de Montecorvino）在1306年写的一封信中说，为了教化无知，他受约画了六幅展现《旧约全书》和《新约全书》的画作，并同时用拉丁文、塔尔苏斯文（Tarsic）和波斯文题词，这样所有人都能至少看懂其中一种语言（Montecorvino, 1306, p. 352）。
吸引皇帝及中国百姓的兴趣
图3 Chapel of la Virgen Antigua - Cathedral of Seville.JPG. (n.d.).
Retrieved March 26, 2020, from https://commons.wikimedia.org/w/index.php?curid=25342691
耶稣会士认为绘画是传播福音的重要工具，因为图像比书面文字更容易吸引心灵。1582年抵达澳门后，利玛窦和罗明坚（Michele Ruggieri S.J. ，1543-1607）展示了一幅圣母玛利亚手捧婴儿耶稣的画作，令人印象深刻。第二年，他们带着几幅《圣母》画来到广州附近的肇庆。1601年，他们向万历皇帝（1572-1620年）赠送的礼物包括印刷品、一张临摹的来自西班牙塞维利亚的《安提瓜圣母》的画像，以及《升天》和《怀抱耶稣的圣母》等画作（D’Elia, 1939, p. 68）。
他们通过基督教题材的绘画，成功地提高了中国赞助人的兴趣。在17世纪初，万历皇帝看到印刷版的《救世主》时非常高兴，于是立即委派一位宫廷画家以彩色大型版式临摹（Spence, 1985, p. 122）。
天主教信徒许徐甘第大（Candida Xu）女士，俗称许夫人（1607–1680年），可能是17世纪中国基督教艺术最杰出的赞助人。除了资助在中国建造四十多座教堂外，还委托中国和印度的艺术家为上海和松江的教堂作画。
她也是兄弟会的赞助人。每年向教理公会提供文物、画像、奖章及类似物品。在9月29日圣马可大天使日，公会成员向曾经教过的儿童分发这些物品作为奖品（Couplet, 1688, p. 41）。
耶稣会士绘画形成了高质量的标准，因为它最初即以赢得皇帝对耶稣会传教的支持为目的。意大利耶稣会士郭居静（Lazaro Cattaneo）认为（1599）：
在中国的传教没有取得进展的原因，更多的在于我们自己而不在于中国人……不可能用言语说清楚...我们的计划是通过权威人士接触帝王；另一种方式是通过一位画家，尽可能最好的一个，和一位优秀的数学家。他们一起，将使我们能够达到这个目的，因为中国人高度重视画家和数学家。一些优秀的油画也会进一步有帮助，对于帝王来说，画越大越好，较小的画作适合于会喜欢我们的民众（Cattaneo, 1599, F. 319v）。
象征荣耀或权力思想的画像可使中国精英们相信欧洲文明的辉煌和世界性特征（Laven, 2012, pp. 70-71）。阳玛诺（Emanuel Diaz）在1599年向耶稣会总会长阿夸维瓦神父（General Acquaviva）建议，下一个派往北京的传教使团（1597-1598年派遣的第一个使团已经失败）应该带一些《三博士朝圣》这样的肖像画，以及一些高端人物画像，如佩戴头饰的额我略教宗（Pope Gregory）、圣热罗尼莫（Saint Jerome）和其他教宗等。他辩称，之所以选择这些画像，是因为中国文人非常关注这些人物的严肃形象（Diaz，1599，F.359）。
自发借用和战略适应
在中国，耶稣会士遇到了一个以儒家、佛教和道教为标志的哲学和精神框架。在耶稣会士抵达中国之后，立即出现了自发的信仰交融、艺术交融，以及当地艺术和仪式与基督教艺术和仪式的交融过程。
夏伯嘉（R.Po-chia Hsia）说，在早期的接触中，中国人对传教士的态度与对待佛教僧侣相同。普通教徒为教堂提供灯油……同样，文人以香作为礼物赠送，在圣像前鞠躬，并请传教士像佛教徒和道士那样主持葬礼（Hsia, 2010, p. 24）。
中国构成了耶稣会适应战略的一个著名领域。在耶稣会士的行动方式中，他们依靠对中国文化精神某些方面的理解和吸纳。他们追溯和探索了中西神圣仪式和肖像的相似性。1598年，意大利耶稣会士龙华民（Niccolò Longobardi S.J. ，1565–1654年）向阿夸维瓦神父索要圣母玛利亚的一些画像。他认为，所有中国人，甚至异教徒，都虔诚地崇拜圣母玛利亚。龙华民看到中国人磕头朝拜圣母，同时大声重复“仙母绵绵”（Xian Mu Mian Mian），他翻译为“圣母和女王之王”，他认为这一事实证明了这种虔诚（Longobardi, 1598, F. 177v）。
由中国画家游文辉（1575-1633）创作的《利玛窦像》是中欧绘画的一个显著例子。游文辉接受了洗礼，并取西名为曼努埃尔·佩雷拉（Manuel Pereira）。《利玛窦像》是一幅帆布油画，这种绘画技法由耶稣会士引入中国。画中，利玛窦被描绘成儒家文人。他穿着传统的黑色丝绸长袍，宽袖遮住双手，头戴不规则的五边形头饰，留着胡须。这幅肖像画是在1610年利玛窦去世后不久凭记忆创作的，按照中国习俗在祭祀祖先时使用，死者的肖像陈列在家庭祭坛上。正如这些中国肖像画的典型特征，它缺乏面部表情（Guillen-Nuñez, 2014, pp. 444-445）。耶稣会士迎合了中国人对肖像画的渴望，同时改变了这些画像的意义（Fontana, 2011, p. 173）。
图4 Matteo Ricci. (n.d.).
Retrieved March 26, 2020, from https://pt.wikipedia.org/wiki/Matteo_Ricci#/media/Ficheiro:Ricciportrait.jpg
观音，又名“送子观音”，和圣母玛利亚一样都象征着慈悲、纯洁和母性（Bailey, p. 89）。因此，这个深受人民喜爱的圣母玛利亚的中国原型也提供了一个文化融合和适应的例子。与观音一样，中国人对圣母玛利亚的描绘也身穿白色长袍、怀里抱着一个男婴（Kelly，2018）。
为了不伤害中国人的敏感神经，经常需要因地制宜。因此，在朝廷里，传教士们巧妙地避开了《耶稣受难记》之类的场景（Bailey, 1999, p. 118）。如果一位太监在皇宫看到外国传教士拿着耶稣受难像，他一定会想：“他们是坏人。他们把一个受虐待的人钉在十字架上，还满是血污，这只不过是某种想杀死皇帝的巫术罢了”（Pantoja, 1605, p. 415）。
艺术改造
16世纪末至17世纪上半叶在中国的耶稣会士绘画是耶稣会士全球传教活动的一部分，该活动同时在四大洲展开。根据耶稣会传教艺术的主要学者高文·亚历山大·贝利（Gauvin Alexander Bailey）的说法，17世纪初，大多数从欧洲进口到中国的油画都是意大利画家的作品。佛兰芒语插画书籍和地图以及版画可以说比绘画更具影响力。
它们的规模和相对较低的价格促进了其在耶稣会传教活动内外的传播（Bailey, 1999, pp. 91-92）。
图5 Archangel Saint Michael, oil on canvas, after 1614 (n.d.).
Retrieved March 26, 2020, from http://www.yunphoto.net/en/jouken.html
澳门圣若瑟修院有一幅大型画作，创作于1614年之后，描绘的是大天使圣马可击败恶龙的场景。其头盔上饰有中国灵芝（一种中国医用菌类）的图案，而龙则手持日本武士特有的弯曲剑。这些元素的混合表明，这是一位在澳门避难的日本画家的作品，1614年由于日本迫害基督徒的运动，有多位日本画家来到澳门（Bailey, 1999, p. 77）。
这幅画与库斯科画作有相似之处的主要原因在于1578年后墨西哥绘画在中国的传播，及其欧洲原型通过耶稣会士传教活动在四大洲的传播（Bailey, 1999, p. 93 and Curvelo, 2018, p. 63）。
图6 Zeng Jing, Portrait of Wang Shimin at the age of 20 (1616).
Retrieved March 26, 2020, from https://commons.wikimedia.org/wiki/File:Zeng_Jing_-_Portrait_of_Wang_Shimin.JPG
这种融合和混合在中国画中也有反映。曾鲸（1564-1647）的《王时敏像》，展示了一种现实主义感和一种可能与欧洲艺术相呼应的三维感。龚贤（1617-1689）的《千岩万壑图》中强烈的明暗对比以及扭曲的岩石和丘陵形态很可能借鉴了欧洲原型画作（Sullivan, 1989, p. 45）。
总之，明末在中国发展起来的耶稣会士绘画不同于以往的基督教绘画，因为它是总体传教计划的一部分。它旨在让中国精英，如皇帝和儒家文人作为赞助人，让中国社会参与仪式和崇拜。这一战略的成功，有赖于对中国语境中常见的审美、文化和精神特征的借用。耶稣会士绘画风格借鉴了多种舶来和当地灵感来源的组合。最终有力地推动了中国与广大世界之间艺术、文化和精神传统的交流。
克里斯蒂娜·奥斯瓦尔德
Translated by 翻译: Zhang Xuelian 张雪莲
参考资料
Bailey, G. A. (1999). Art on the Jesuit missions in Asia and Latin America, 1542-1773. Toronto: Toronto University Press.
Cattaneo, L. (1599, October 12). Letter to Claudio Acquaviva, the General of the Society of Jesus. Jap. Sin. (13). Archivum Romanum Societatis Iesu, Rome, Italy.
Couplet, P. (1688). Histoire D’Une Dame Chrétienne De La Chine Ou Par Occasion. Les Usages de ces Peuples, l’établissement de la Religion, les manières des Missionnaires, & les Exercices de Piété des nouveaux Chrétiens sont expliqués. Paris: Michallet.
Curvelo, A. (2018). Vencer no pincel a Zeuxis e a Apeles, na Ásia. In Soares de Albergaria and Duarte Nuno Chaves (Coord.). Viagens, Produtos e Consumos Artísticos. O Espaço Ultramarino Português, 1450-1900, (pp 45-64). Lisboa: Cham, Centro de Humanidades. Retrieved from https://run.unl.pt/handle/10362/42691
D’Elia, P. (1939), Missionari artisti in China. La Civiltà Cattolica IV, 61-72.
Diaz, E. (1599, December 12). Letter to Claudio Acquaviva, the General of the Society of Jesus. Jap. Sin. (13). Archivum Romanum Societatis Iesu, Rome, Italy.
Fontana, M. (2011). Matteo Ricci: A Jesuit in the Ming Court. Lanham, Maryland, Md.: Rowman & Littlefield.
García S.J. Gutiérrez, F. (2011). Giovanni Cola (Joao Nicolao), un hombre del Renacimiento trasplantado a Japón. Temas de estética y arte 25, 96-124.
Guillen-Nuñez, C. (1 January 2014). The Portrait of Matteo Ricci: A Mirror of Western Religious and Chinese Literati Portrait Painting. Journal of Jesuit Studies I, 443-644. Retrieved from https://doi.org/10.1163/22141332-00103005
Hsia, R. P. (2010). A Jesuit in the Forbidden City: Matteo Ricci, 1552-1610. Oxford. Oxford University Press.
Kelly, J. (2018 December 22). Mysterious Madonna and Child Scroll. Field Museum. Retrieved from https://www.fieldmuseum.org/blog/mysterious-madonna-and-child-scroll
Montecorvino, G. (1306). Letter of Giovanni de Montecovino to the Vicar of the Franciscan Custody of Crimea. In Acebal, M., Abad, A., Muñoz, P., and Sanz, R. (Eds). (1929). Sinica Franciscana. Volume 1 (pp. 351-355). Quaracchi - Firenze: Collegium, Bonaventura.
Longobardo, N. (1598 October 18). Letter to Claudio Acquaviva, the General of the Society of Jesus. Jap. Sin. (13). Archivum Romanum Societatis Iesu, Rome, Italy.
Pantoja, D. (1605). Relación de la entrada de algunos Padres de la Compañía de Jesús en la China, y particulares sucesos que tuvieron, y de cosas muy notables que vieron en el mismo Reino. In Ye Nong (Ed.), (2017). 耶穌會士龐迪我著述集. Escritos de Diego de Pantoja. (pp. 300-415). Guangzhou: Guangdong People’s Publishing House.
Rute, P. (December 2016). The Historiography of the Jesuits in China. Retrieved from https://referenceworks.brillonline.com/entries/jesuit-historiography-online/the-historiography-of-the-jesuits-in-china-COM_192534
Spence, J. D. (1983). The Memory Palace of Matteo Ricci. New York: Penguin Books.
Sullivan, M. (1989). The Meeting of Eastern and Western Art. Berkeley: University of California Pres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