丹宁思
DPM：《澳门利氏学社期刊》（MRI）不时采访学术界、商界领袖和其他专业人士，他们对澳门、香港、中国大陆和亚洲东南部正在进行的变革做出了积极的回应。我们第四个采访对象是马克•奥尼尔，他是一个旅港作家。几年前，马克出版了一本书《慈济：慈悲济世》（威立出版社，2010），该书讲述了台湾慈济基金会的故事，写作灵感源自创始人、尼姑、证严法师的作品。《澳门利氏学社期刊》的编辑对获得马克的第一手故事素材很感兴趣，因为它为我们所有人提供了经验教训，告诉我们通过致力于慈善活动的非政府组织可以取得什么样的成就。我们希望所有受宗教启发的慈善机构都能从慈济基金会及其杰出创始人证严法师的成功中有所收获。
MON：证严法师对慈济基金会的看法最重要的一点是，在佛陀的慈悲教导启发下，慈济基金会没有设定具体的宗教使命或议程。证严法师在这一点上非常明智，因为她不想被定义为佛教徒、天主教徒、新教徒或道教徒，以佛教徒为例，这意味着您必须加入佛教团体，必须信仰佛教，才能参与其中。慈济基金会是一个非政府组织，是一家面向所有人群的慈善机构。无论人们是否有宗教信仰，它都对其开放。这种包容性使得慈济基金会能够成功地完成项目。例如，在中东，有穆斯林信徒和华裔人士，他们在一起工作。由于具有包容性的缘故，您可以在这些国家/地区开展业务。
证严法师所创建的慈济基金会在华人世界中是一家最大的非政府组织。台湾有四大佛教运动，被称为四大山头。每一个山头代表着一个非常重要的佛教运动，它们以各自的方式做出了巨大的贡献。其中，证严法师所创建的慈济基金会是规模最大和最活跃的一个非政府组织。慈济基金会专注于人类世界的佛教事业：与其说是冥想或阅读经文，不如说是出版或研究；它的重点在于积极服务于人类世界。
在这个背景下，我认为证严法师的确是一个非常重要的历史人物，因为中国一直都没有这样的组织。以前，中国有许多慈善团体，但它们大多帮助来自同一村庄、宗族、姓氏或省份的人们。它们以中国人为中心，而慈济基金会则服务于各类人群，它帮助每一个人，没有表现出对中国人的偏爱。慈济基金会欢迎来自世界各地的会员和各类宗教人士。因此，在中国背景下，这是一个重大突破。
DPM：这当然非常重要，我和您一样尊重她的工作，特别是慈济基金会已拓展至中华人民共和国。这一切是如何发生的？
MON：它始建于1991年，当时的中国发生了非常严重的洪水灾害。证严法师想派志愿者前往灾区分发大米、衣服、毛毯等。然而，他们之前从未去过中国大陆。这一点在台湾引起了巨大的争论。许多人在想：“他们都是共产主义者，在想方设法消灭我们，你们怎么能这样做呢？”
证严法师非常认真地讨论了这个问题，坚持认为慈济基金会的使命是帮助那些受苦的人，不管他们身在何处，也不管他们是谁。中国的洪水很严重，受灾群众失去了他们的家园、牲畜和田地。慈济基金会的职责是帮助他们渡过难关。所以，她把团队成员派往中国，分发了救济包裹，这一举动得到了广泛赞许。从那以后，他们在中国做了很多项目，但都非常谨慎，几乎没有在媒体面前发表任何评论。
DPM：我看到她有一个10条基本原则的清单，都是一些佛教戒律（俗人规则），其中最后一条有提及“不要参与政治或示威活动”。[1]
MON：在这一点上，她是非常明智的。在台湾，这样的政治活动完全可以把人们分成对立的阵营，每周都会有示威、演讲和意见冲突。它们占用了人们大量的时间、精力和金钱。当然，我不是在批评政治活动家的所作所为。然而，从证严法师的角度来看，这些活动分散了她帮助那些受苦受难者的注意力。这一点在任何地方都适用：不要把精力浪费在示威或其他形式的政治抗议上。应保存这种能量，并以积极的方式进行引导。
DPM：所有这些都非常值得称赞。让我们更往前看一点。在我的印象中，他们在1991年成功开发了这种应对洪灾的方法，这让他们在2008年四川大地震期间更容易在中国开展工作。在那次地震中，他们的工作效率非常高。
MON：没错。他们在中国大陆已经树立起了良好的声誉，因此他们成为了中国第一家注册的外国非政府组织。通过这个组织，他们做了很多工作来帮助受灾者。从那时起，他们便开展了很多项目。当然，今天大部分的工作是由当地的中国志愿者完成的，而不是由台湾志愿者来完成。证严法师介绍了组织的运作方式：只有当地人加入并继续付诸努力，这场运动才得以发展。您不太可能一直指派台湾人员前往中国大陆。这就是中国大陆所发生的事情，从那时起，在菲律宾、亚洲、非洲和其他地方也是采用相同的做法。
DPM：您意思是说，在中国，最初是有来自台湾的人员前往这些地方，帮助启动相关项目，但随后很快地过渡到由当地人来领导。
MON：一个非常重要的进展是我们成立了一个医疗代表团。这真是一件了不起的事情。这个机构就是国际慈济人医会（TIMA），它邀请医生、护士、牙医和医疗专业人员加入，并在没有医疗护理或医疗护理条件非常差的地方组建相关诊所。
这是一个被证明非常成功的模式，他们现在已经组织了数千名医疗专业人员在TIMA提供志愿服务。他们去的地方大多在发展中国家，那里的医疗系统不是很发达，医疗费用也很昂贵。他们提供免费护理服务，所以这是一个巨大的益处。但是，还是需要有一个组织，需要有人负责把医护人员聚集在一起，找出需求所在。同时，需要提供给他们一个场所。我的意思是说最好是提供一所医院或学校，或者提供一个他们可以会见病人的地方，而且这个地方必须保持卫生。众所周知，所有这些都需要大量的组织工作。TIMA就是这么做的。
DPM：我们进一步探讨组织问题：我觉得管理志愿者并进行有效协调是一个巨大的挑战。您能详细讲一下是如何管理的吗？
MON：慈济基金会拥有很多专业的员工，他们的全职薪水都是由证严法师来支付的，以便进一步组织和协调项目。这些员工都归她在花莲所设立的台湾公司总部管理。看到你们在斯里兰卡或缅甸的三角地带或宿务的圣罗克教区这样的偏远地区组建医疗诊所，对我而言一直都是一个奇迹。
证严法师并没有一个神奇的计划，也没有来自总部的准则可供您使用。她把它留给那些了解地理、政治和宗教的人士，然后提出解决方案和项目。只要他们在做与基金会任务一致的事情，她就会全力支持他们。
例如，在印度尼西亚，许多志愿者都是富有的中国企业家。我认为他们被自身很富有的事实所感动。他们被贫困所包围，所以他们决定回馈社会一些财富。我记得在印度尼西亚遇到过一位志愿者，他是一个大型开发商，他与当地强大的军队保持着良好的关系。2004年印尼亚齐发生地震和海啸时，第二天早上，他找来了一架军用飞机，把志愿者和物资安排到飞机上，然后他们飞往亚齐，开始分发物资。这是有可能的，因为该志愿者有非常好的人际关系。
DPM：您的许多故事都贯穿着一条主线，即：原则与实用主义相结合。证严法师找到了一种方法来完成符合她的原则的事情，您必须对所选择的战场非常小心。哪些必须争论，哪些无需争论。但在医疗任务方面，您也提到了一个征集骨髓捐赠的具体方案。
MON：在亚洲人中，有一种非常不愿意把自己身体的任何部分捐赠给别人的想法。我的意思是您自己的家庭成员可能会捐赠给其他人，包括死后捐赠器官，这是违反文化习俗的。然而，有不少人缺乏所需要的器官，因此需要他人的帮助。证严法师做了一项研究，发现一个人可以捐献骨髓而不会损伤自己的身体。这可不是一个简单的操作，必须在一定的时间限制内精准地完成。她建立了一个开创性的项目。据我所知，这是亚洲第一个最大的骨髓库。虽然大多数其他国家的骨髓库可能只限于服务本国公民，比如说，中国人服务于中国人，因为他们有相似的DNA。 然而，在慈济基金会项目中，有一些骨髓已经捐给了以色列人、挪威人和德国人。这也是一个非凡的经历，表明了慈济使命的普适性。
DPM：为了让人们参与骨髓捐献，他们制定了什么样的说服或教育计划？
MON：这是非常困难的，而且花了很长时间。说服人们参与骨髓捐赠是一个非常漫长的过程。正如我所说的，他们让志愿者给捐赠者和受助人去做工作。这不是一件随便的事情。有人会和您一起去；他们会先到您家里，解释其中的原因。如果您被说服了，他们会和您一起去签名。如果他们找到了匹配的，志愿者会全程陪着您。他们会和您一起去医院，在那里您和受助人是匹配的，然后他们还会去做家人的工作，因为通常老年人和祖父母会非常反对这一点。因此，这也需要大量的时间和耐心。这需要多年的努力积累。现在已有数千人参与骨髓捐赠。
DPM：我想问您这个问题，慈济电视台是这次教育或劝导活动的载体之一吗？
MON：它叫大爱电视台，意思是“伟大的爱”。一开始，证严法师对宣传保持缄默，因为她认为这些事情应该通过口头传播，谨慎地进行。但她发现，现代社会已经有了社交媒体，有几十个电视频道、广播电台，人们的注意力也面临着巨大的挑战。起初，她制作节目在现有的频道上播放。最后，她被说服了，如果您想影响社会，您必须有自己的电视台。我认为对于基金会来说这是一个艰难的过渡期。他们的总部夜里总有灯光，到处都有摄像头在工作。他们的许多会议都被拍摄下来，她几乎每天都在做演讲。她准备尝试新事物。所以这是一个大的运作项目：他们有各种各样的节目，包括新闻节目、健康节目、戏剧和纪录片。
DPM：电视台对慈济基金会的发展有何贡献：它是台湾和其他地方有线电视的一部分吗？
MON：大爱频道让会员在世界各地关注这项运动的进展，因为慈济基金会已经成为全球性的组织。这是必要的，因为这意味着，虽然您远离台湾，但您可以了解正在发生的事情。现在，大爱频道在台湾拥有大量的观众，当然不是大多数，但大爱频道的观众不仅仅是慈济会员。我认为他们有很多观众，尤其是老年人。
DPM：这是一个关系到所有类型人类组织的问题：随着组织发展规模越来越大，您如何管理的？
MON：我问了一位来自花莲的专业人员这个问题。在我工作过的每一个组织中，人们为了金钱、特权或其他事情勾心斗角。但我问，为什么这里不会发生这些情况？他回答说：“在慈济，我们在做什么的问题上有着可以预见的分歧。但是，由于文化已渗透到整个基金会中，人们讲话都互相尊重。这是一种非常礼貌的语气，因此我们的冲突显得非常温和。”
DPM：这就提出了如何管理企业文化的问题。在我的印象中，慈济的佛教戒律（即：证严法师提出的十大原则）是非常重要的。我可以想象，当您在会员资格或至少在组织内的责任方面晋升时，它变得更加重要。我认为领导者必须遵守这些标准。
MON：我想您确切说出了一些重要的事情。她不像一个设有人力资源部门的政府机构那样管理她的组织，不是通过派遣检查员来监督合规性。我认为她是通过她的规则和指导方针做到的。所以，如果您想加入，您就得同意这些规则并遵守它们。她是从内部而不是从外部进行管理的。
我记得一位志愿者曾经告诉我，有个人在医院里工作了多年，是一位非常称职的高技能医生，但后来发现他有一个情妇。医院允许他继续当医生，但他不能继续在组织中担任领导职务。我只听过这个故事，但在慈济我从来没有听说过有人偷钱，也没有听说发生过像政府或跨国公司中那样的腐败事件。
DPM：慈济的另一个项目是台湾的一个主要垃圾回收项目。基金会是如何处理这个项目的？
MON：垃圾回收项目是证严法师在1991年开始进行的一个非常重要的项目。当时，她在台湾中部的某个城市做演讲，然后逛夜市，时间可能大约是凌晨六点或七点钟。夜市还没有被清理干净，街上到处都是垃圾。她被这件事深深触动，她继续进行她的演讲。每个人都对这次演讲感到满意，最后她说道：“与其为我鼓掌，不如用你们的手来回收垃圾。”她就是这么说的：“请大家用您们的双手来回收垃圾吧”。为此，现在台湾一共有4500个垃圾回收站。许多回收物品随后被出售给工厂进行循环利用。垃圾回收中心可以挣些钱，所挣到的钱用于支持电视台运营。他们的工作已经做得很深入了。现在慈济有一家公司，用这些回收材料生产产品（例如：毛毯），对每天丢弃的塑料瓶进行回收利用。当他们去灾区救济时，他们会使用这些毛毯。
我和垃圾回收站的工作人员聊天。他们很多人都上了年纪，我问，“您为什么还在这里工作？为什么不在家看电视，打麻将？”他们说：“我确实这么做了，但是我孩子的工作很忙，他们没有时间陪我。当我来到垃圾回收中心时，发现周围都是人，所以有人陪我。电视是开着的，所以我可以聆听证严法师的演讲。我在那里吃素食午餐。在这里工作了八个小时后，我觉得我的生命有了价值，所以我不再喝酒，不再吸毒。我的生命本身就有价值。我很高兴见到我的孩子们。我很高兴看到我的孙子孙女，但他们不是我生命中唯一的东西。”
DPM：这似乎只是证严法师对慈济基金会所做工作的一个侧面。该组织非常专业。在所有活动中，它们不仅有利于受助人，也有利于从事垃圾回收工作的人员。
MON：是的。证严法师有一句中文口号：“帮助穷人，教育富人”。这意味着，当您在救济行动中分发大米、植物油或其他必需品时，必须一对一地分发。志愿者应该直接把物品分发给受灾者，不能通过第三方完成。您必须自己动手，这样才能确保捐款不会被挪用，确保没有人偷大米或试图在黑市上出售大米。这种个人接触旨在教育志愿者。当他捡起大米时，他把它交给克什米尔人、印度尼西亚人或马来西亚人，然后他感谢受助人给了他提供服务的机会。这对受助人和捐赠者都有非常好的感召力。通常情况下，受助人都是最贫穷的人，没有人对他们表示任何尊重。然而，当一个穿着得体的人在他们面前鞠躬，给他们大米时，这就变成了一种双向效益。与接受援助的人相比，捐赠者意识到自己在生活中是多么幸福。这就是证严法师所说的“教育”。
这也是我在垃圾回收中心工作时的感受。这是一件很明智的事情。我意识到，虽然台湾有很好的医疗体系，但是依然有成千上万的人（特别是老年人）的工作没有得到妥善安排。还有很多老年人能够自己生活，因为他们足够健康。然而，他们本身也是一种资源，但却没有得到很好地利用。所以，现在他们在这些垃圾回收中心工作，这是一个非常大的项目。政府现在更加认识到这一点，而且到处都设有各种垃圾回收箱。这已成为一项全民倡议。我认为台湾在这方面远远领先于香港。
当我采访了来自中国、海地、巴基斯坦或菲律宾这些灾难发生地的项目志愿者时，他们告诉我，如果我们不尽快采取行动，那么距离午夜只有五分钟，距离全球灾难也只有五分钟。证严法师正在号召大家过一种更为朴素的生活，没有烟酒，只吃您需要的东西。当然，也没有肉，穿着您需要的衣服，但不要过度炫耀。这就是推动这个使命的原因所在。慈济基金会越来越专注于应对全球挑战。
DPM：马克，我要感谢您对慈济基金会和证严法师领导能力的深刻理解。我们可以从她的成功中学到如何更有效地将我们的良好意愿付诸实践。关于慈济基金会及其发展历史的更多细节，读者可以查阅维基百科上的相关文章：“慈济”（https://en.wikipedia.org/wiki/Tzu_Chi）以及慈济基金会网站（https://www.tzuchi.org.tw/en/）。除了2010年威立出版社出版的《慈济：慈悲济世》一书外，马克的其他出版物也可以在他的个人网站上找到：https://www.mark-oneill.com/。
[1] 以下是传统的十大慈济戒律：前五条源自佛教的五大原则（梵文：pañcaśīla），它们规定了所有佛教俗人的基本道德规范。除了原来的五条戒律，证严法师还增加了第二组五条戒律，反映了现代社会中人们所关注的问题：
- 不要杀生；
- 不要偷盗；
- 不要通奸；
- 不要撒谎；
- 不要喝酒；
- 不要吸烟、吸毒或嚼槟榔；
- 不要赌博或投机；
- 孝顺父母，说话态度要温和；
- 遵守交通法规；
- 不要参与政治或示威活动。
丹宁思博士、教授,罗世力公司研究部主任,菲律宾杜马格特西利曼大学教员
Translated by 翻译: Hu Ling