丹宁思
摘要
本期《澳门利氏学社学刊》聚焦的挑战是“在危机时代重新定义亚洲内部的精神转变与圣洁”。回顾1993年世界宗教议会《走向全球伦理宣言》的发展，这项议程该如何推进？当年会议由美国芝加哥主办，虽有众多亚洲人士出席，但宣言是在会上由瑞士神学家汉斯·昆 （Hans Küng） 所写。在正文中，我希望通过介绍《走向全球伦理宣言》的基本原则和“不可取消的规则”所反映的、由世界主要宗教及其信徒间的对话所产生的精神转变和圣洁愿景，来展示《宣言》的持续相关性。在世界宗教议会理事会（CPWR）的支持下，汉斯·昆起草了该《宣言》，1993年的芝加哥议会上，约240名参会者和宗教领导人讨论并正式写下了该《宣言》，他们当中最有名的是芝加哥枢机大主教约瑟夫·贝尔纳丁（Joseph Cardinal Bernardin）。他们的贡献不仅在于展示了宗教间的对话不仅让人们对凝聚他们的精神传统保持着忠诚，还在于达成了一项规定着最低道德共识的声明，帮助设立全球变化的议程，这一议程至今仍激励着人们。
关键词：世界宗教议会，走向全球伦理，宗教间对话，黄金法则，道德与精神的真实性
全球伦理：一个意料之外的结果
1993年的议会是一次名副其实的基层活动。它起初并不是由任何教派发起的，而是一个由宗教活动人士组成的联盟，我也是其中一员，当时我在德保罗大学宗教研究系担任教授。1893年芝加哥世博会庆祝哥伦布“发现新大陆”400周年之时，世界宗教议会作为博览会环节之一。给那些希望在1993年第二届芝加哥世博会再办一场议会的人们带来了启发。虽然当时芝加哥市打消了筹办第二届世博会的念头，但幸运的是，神的恩赐让相聚而来的我们坚定地组织起了第二场议会。
我们的联盟成为世界宗教议会理事会(CPWR)，至今仍向议会提供赞助(https://www.parliamentofreligions.org/)。1993年议会之后，南非开普敦（1999年）、西班牙巴塞罗那（2004年）、澳大利亚墨尔本（2009年）、美国犹他州盐湖城（2015年）以及加拿大多伦多（2018年）的议会相继召开。因新冠病毒（COVID-19）肆虐导致全球旅行受限，今年议会定于10月16日至18日在线上举办。2023年，议会将再回芝加哥，以庆祝CPWR成立30周年。如今，CPWR被视为现代跨信仰运动的开端，它最初的构想和启发源于1893年的议会。在这之后的议会所强调的主题都揭示了《走向全球伦理宣言》的深远意义，这是宗教间对话的一个里程碑，它真正源于基层，通过精神转变以及深化相互理解来聚焦社会变革。
意外的是，“走向全球伦理”并不是1993年议会的原始议程。在议会召开的三年前，规划的重点是打造一个具有包容性的
“能促进相互理解”并“领会世界一切智慧传统”的创新之地（丹宁思，1993年）。最初的灵感来自1893年芝加哥议会期间的一些团体，它们也因此受到了关注，一些亚洲宗教领袖将这些团体视为一种突破，当中最著名的是印度的斯瓦米·维韦卡南达（Swami Vivekananda）。作为天主教徒，我对议会颇有兴趣，因为著名美国天主教领袖也参与其中，尤其是来自巴尔的摩的枢机主教詹姆斯·吉本斯（James Cardinal Gibbons），他的加入被看作是天主教参与国际跨信仰大会的一项突破。希望在1893年萌发，但随后因教宗利奥十三世（Pope Leo XIII）指责“崇美异端”而于1899年覆灭，这也是1907年教宗庇护十世（Pope Pius X）谴责“现代主义”的前奏。[1]
但是，1993年第二次梵蒂冈大公会议（1962——1965年）结束，天主教再度加入宗教间的对话。芝加哥大主教约瑟夫·贝尔纳丁也表示同意加入议会，古埃及女神伊西斯（Isis）的信徒，即伊斯兰国（the Nation of Islam）成员也受邀加入。伊斯兰国是一个地方组织，曾因在芝加哥发布反犹太复国主义言论而遭受争议。议会中的部分团体认为议会邀请伊斯兰国加入的举动显得过于包容，于是选择退出，但即便如此约瑟夫·贝尔纳丁也没有动摇自己的承诺。总而言之，议会的重点是建立联盟，并展示利用跨信仰合作来解决社会问题的创新办法，从而在本土和全球范围内实现拓展。最初，芝加哥的发展很有希望，议会联盟成员积极推动着和平解决部分街区争端的办法。
尽管开端充满希望，但组建新议会的过程似乎充满困难。新宗教力量被释放，希望也被点燃，但是还缺乏促成议会的资金来源和组织规划。距离议会开幕前一年，CPWR执行理事丹尼尔·戈麦斯·伊巴涅斯（Daniel Gomez Ibanez）联系到了瑞士神学家汉斯·昆，当年在梵蒂冈因质疑教宗“无误论”的问题引发冲突后，汉斯·昆便一直致力于在宗教间对话，并撰写出一本概述全球责任伦理的书。（汉斯·昆，1991年）他同意与CPWR指导委员会共同编写《走向全球伦理宣言》。他主要负责《宣言》中包含“全球伦理原则”的内容，简明扼要地概述了世界主要宗教传统之间深刻的道德共识，大致等同于《出埃及记》第五至八章（20：13-16），也同佛教、伊斯兰教以及其他传统都有着明显的相似。
CPWR指导委员会在他的原则表述里增加了“引言”，引言通过发自内心的呐喊展现出其精神基础，它抗议人类遭受的苦难，从积极和消极两方面赋予这些原则以意义。
“世界正陷于苦难之中。这份苦难无处不在且迫在眉睫，我们必须将它具象化，清晰展现这种痛苦的深度。
和平远离我们——地球正在被摧毁——四邻活于恐惧之中——男女彼此疏远——儿童死亡!
这些现象令人深恶痛绝！......（CPRW, 1993年，第1页）
引言是对迫害人类的邪恶从宗教意义上进行批判，认为“这是不必存在的苦难。”《宣言》指出世界宗教传统的道德训导中已经存在反抗苦难的“伦理”，它为“一切生活、家庭和社区、种族、国家以及宗教提供了不可撼动的、绝对的规则”。引言还提出实现这一全球伦理的承诺需要精神转变：
“只有先改变个人的意识，地球才会变得更好。我们承诺通过约束我们的思想、通过冥想、祈祷或积极思考来提升我们的意识。”（CPRW,1993年，第2页）
全球伦理原则以对实现和平共处愿景的阐述为开端。1948年联合国《世界人权宣言》已被援用为典范，但议会《宣言》仍指出“脱离道德的权利无法长期存在，没有全球伦理，就没有更规范的全球秩序。”（CPRW，1993年，第5页）那么，何为全球伦理？它必须是“一项有价值观约束，有强制规则以及有个人态度的基本共识”，而这始于“一个基本要求，即每个人都应被人道地对待”。全球伦理的基本原则被当作黄金法则，在《圣经》教义（《马太福音》7:12）、儒家教义（《论语》15:24）以及印度教、佛教、穆斯林和其他传统教义中受到尊崇。
接下来，用了四个“必须遵守的规则”来解释基本原则，每个标准都解释了黄金法则所隐含的最低道德共识：
1. 致力于创造非暴力的文化并尊重生命（“不可杀人。”）
2. 致力于创造团结的文化和公正的经济秩序（“不可偷窃。”）
3. 致力于创造宽容的文化和真实的生活（“不可撒谎。”）
4. 致力于创造权利平等的文化和男女关系（“不可淫乱。”）
2018年，议会增加了第五条规则，“致力于创造可持续发展的文化和关爱地球”，反映人们对气候变化以及全球环境危机日渐关注。
每一条规则都是来自宗教传统，基督徒理解它就像辨识十诫那样容易，它与其他宗教的基本道德教导有相似之处。每一项规则都简明扼要地说明了其承诺的必要性，概括了其现实意义，提醒“年轻人”学着与挑战共存，并指出各宗教与文化间展开全球合作从而实现其承诺的重要性。规则并未深入讨论细节，而是[2]为这些规则在全球的实施制定提供道德是非判断， 每一项规则都强调靠精神转变来改变苦难中人民的生活。因此，全球伦理将议会商讨的重点从道德理性转到了对真实性的重新追求。我们需共同努力实现全球精神转变，具体政策改革中的广泛道德共识才能实现。
1993年的议会因签署《宣言》而达到高潮，但这场以及随后的议会更像是一个伴有诸多庆典、祈祷、冥想和对话机会的宗教集市或嘉年华。既然我们的首要目标就是提供一个能感受精神包容的场所，那议会如此安排也不足为奇，像是仪式舞蹈以及其他热情的群体祈祷、礼拜和冥想，邀请他们探索用新的方式去认同生命、爱以及对永生之神的忠诚。对于致力践行全球伦理的人而言，他们的长期挑战是如何将释放的精神能量转变为专注于改变世界的承诺。
严肃看待全球伦理
然而，需要改变的是精神本身的转变。正如大卫·霍伦巴克（David Hollenbach）指出的，仅展示世界所有主流宗教传统都信奉的某种黄金法则是不够的。（霍伦巴克，2021年）每项传统都展示着其对黄金法则的理解，以及因此受到的和平庇护。如果黄金法则发生改变，只保护归属于它团体的成员，那它的包容性就不足以支持全球伦理了。真正的精神性必须是在虚假的狂热中努力解救自己，因为虚假狂热中能见到的只有排他主义，要为了我们的共同利益而和平地与持不同目的的人合作实在难以想象。要走上真正全球伦理的道路，就必须与教宗方济各最近在通谕《众位弟兄（Fratelli Tutti）》（2020年）中提出的挑战进行斗争。[3]如果全球伦理要实现其早期的承诺，那必须通过和解宽恕来实现友爱，特别是要认识到自己违反团结的罪恶和对他人持开放态度的重要性。
《众位弟兄（Fratelli Tutti）》标志着全球伦理议程的深化。议会的(行为方式不应该被视为全球伦理议程的干扰。议会已有了狂欢的气氛，让人们相遇、参与仪式并培养包容感，人们一旦学着相信自己拥有了包容的本能，他们的包容度还会增加。宗教间对话与合作就是要让不同宗教群体携手在信徒之间建立联盟，大家彼此学习并分享如何援助他人的见解，让普通人参与到探索精神转变意义的工作中，激发他们的精神能量，共同克服在推进全球伦理探索时经历的苦难。议会必须具有包容性，提供相互尊重的具体示范，并付诸实际行动，打造跨文化道德对话的团体。《走向全球伦理宣言》本身已成为道德教育的一种资源，它不仅在四年一度的议会上让新老成员齐聚互助，重振精神，还在研讨会、教室以及社交媒体上继续发光发热。惊喜的是，《宣言》已颁布有25年之久，它仍然对那些有着严谨精神的人们坚守着其决心和承诺 ，一起努力拯救我们于恐怖主义之中。
[1] 崇美异端”仍存在争议，争论聚焦于它究竟是一种“虚幻”还是一种对现代性不加批判保持开放的倾向，人身自由、批判性思维、自发组织是它的特征，当它出现在教派大联合和跨信仰的集会上时，尤其会被视为对天主教传统的威胁。促使教宗发起谴责的导火索是一本法国出版的依撒格‧海克神父（Fr. Isaac Hecker）的传记。神父是保禄会牧师教派的创始人，其使命是让非天主教的美国人入会。（见D. J. O’Brien, 1992年；R. Shaw, 2013年）关于崇美者的争论带来了什么不重要，但1907年对“现代主义”的谴责（见大英百科全书，2016年）导致天主教在参与宗教间对话时遭到了全面压制，至少持续到第二次梵蒂冈大公会议才结束，通过批判传统以及适应现代，简言之就是“现代化”（一项旨在推进教会认识世界及其民族和文化多样性的改革），天主教才受到认可并重新推进了其发展。
[2] 不具体讨论的原因是，初期的努力证实了除了对基本规则的承诺，在其他部分还不存在共识。关键规则的制定，例如第4条：“致力于创造权利平等的文化和男女关系”揭示了人权问题、妇女在社会中的角色、结婚、离婚、节育和堕胎的问题，但缺乏具体方案以实施改革，这些都远远高于每个人都该被人道地对待的概括性承诺。正如汉斯·昆所言，该规则只有一个基本的最低限度，以建立一个进一步对话和合作的框架。
[3] 《众位弟兄（Fratelli Tutti）》中的教导包含宗教间对话以及通往真正“友爱”、和解和宽恕的道路，尤其涉及到了个人宗教传统中的忏悔，参阅丹宁思：《在众位弟兄中探索真理》，澳门利氏学社学刊，第8期，44-56页
丹宁思, 罗世力国际管理咨询有限公司研究主管，菲律宾西利曼大学研究生院研究员
参考资料
- Britannica, The Editors of Encyclopaedia. “Modernism”. Encyclopedia Britannica, 10 Mar. 2016, Retrieved online at https://www.britannica.com/event/Modernism-Roman-Catholicism.
- CPWR, 1993, Declaration Toward a Global Ethic. Retrieved online at https://s3.amazonaws.com/berkley-center/930904KungParliamentDeclarationTowardGlobalEthic.pdf
- Küng, H., 1991, Global Responsibility: In Search of a New World Ethic (London: SCM Press); reprinted in 2004 (Eugene, OR: Wipf and Stock)
- Hollenbach, D., 2021, “Hans Küng, Religion, and a Global Ethic” (Berkley Forum). Retrieved online at https://berkleycenter.georgetown.edu/responses/hans-kung-religion-and-a-global-ethic
- McCann, D., 1993, “The World’s Parliament of Religions, Then and Now: From Social Gospel to Multiculturalism,” Annual of the Society of Christian Ethics 1993. Washington, D.C.: Georgetown University Press. Retrieved online at https://www.jstor.org/stable/23559568
- McCann, D., 2021, “Discovering the Truth in Fratelli Tutti,” Macau Ricci Institute Journal, Number 8, pp. 44-56. Retrieved online at https://mrijournal.riccimac.org/index.php/en/issues/issue-8/198-discovering-the-truth-in-fratelli-tutti.
- O’Brien, D. J., 1992, Isaac Hecker: An American Catholic. New York and Mahwah, N.J. The Paulist Press.
- Shaw, R., 2013, May 10, “’Americanism’: Phantom Heresy or Fact?”. National Catholic Register. Retrieved online at https://www.ncregister.com/news/americanism-phantom- heresy-or-fact
- Wikipedia, 2021, Parliament of the World’s Religions. Retrieved online at https://en.wikipedia.org/wiki/Parliament_of_the_World%27s_Religions#1999_Parliament